九品教主

春夜宴

    这是一次毫无诚意的请客吃饭。

    主人不善厨艺,却不肯假手他人,非要跟自己较劲。客人来的时候,整个省委一号院里空无一人。顺着梆梆的敲击声,来到厨房,只见赵立春正费力地试图把菜刀切进鱼脖子。水槽边斜靠的一支带着血和粘液的擀面杖解释了他是怎么制服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的。

    “我来吧。”李达康脱了夹克,挽起白衬衫的袖子,“您做的菜能吃吗?”

    赵立春也不再坚持,横了李达康一眼,毫无失职主人的羞耻感:你先洗手。

    老头真啰嗦。李达康丢给他一个“你好烦”的眼神,还是去把手洗了,拿起菜刀,熟练地刮起鱼鳞。李书记处理起鱼来娴熟极了。和欧阳菁结婚的头几年,家务活都是他干的,欧阳嘴刁,让他不得不练就一手好厨艺。

    陈岩石说赵立春贪图享受诚然有所依据,想他当赵立春秘书的那些年,一碗蛋炒饭也能把领导伺候了。当年赵立春宠他,没给他多少压力,年轻那会儿,李达康还感慨老婆比领导难伺候。

    赵立春站在他背后,点了根烟慢慢抽起来。

    “哎,忘了个事儿。”李达康右手菜刀,左手一手的鱼鳞,“您帮我系下围裙。”

     赵立春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把烟叼在嘴里,解下来,系在李达康腰上,围裙带子打了个蝴蝶结:你小子使唤我还挺顺口啊。

    在金山修路管省里要钱,在林城搞开发要他支持,京州搞资源整合要省里资金政策倾斜。李达康狡猾着呢,这是看中了他没法拒绝。

    那个结歪了,不好看,完美主义者赵书记又调了调,让它像只翅膀对称的蝴蝶一样栖息在李达康的后腰正中。

    菜肴出锅,赵书记当然不会摆桌。还得李达康来找餐具和酒。

    李达康给两个杯子都斟上了酒,与主人碰杯:祝贺您。

    他心无芥蒂的样子很令赵立春感慨:“我没想过你真的会来。”

    如果不是要升去北京,而是从省委书记任上退下来,去人大养老,他可能也不会约李达康来家里吃饭。毕竟他们私下已经四年没有联系过了,赵立春打电话去时,并没有对方一定会接受邀请的信心。

    李达康没什么犹豫,简短地说:好的,我一定准时赴约。

    “不触碰原则的事,我都会答应您。”李达康向他举杯,“绝不食言。”

    话里的决心,让赵立春想起二十二年前,李达康下到地方任职,他彻底退出李达康的生活,在断了那个关系时,李达康答应他,忘记京州的秘密,投入新的生活。每到重大决断,李达康的话很少,语气也很平静,与他谈工作滔滔不绝的样子大不一样。

    赵立春也举杯,承认道:“你是做大事的人。”

    他就要离开汉东去北京了,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中国人总有落叶归根的情怀,他在京州干了二十多年,早已将京州视为自己的家乡,现在京州在李达康手里飞速变化着,也许等他回来的那一天,已经认不得京州的模样了。

    但他期待着那一天,在生命的最后一段历程拥抱李达康的杰作。

    南方春天的夜晚,春风从窗外吹来,熏熏惹人沉醉。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今夜秉烛相聚,大有人生如梦,且开怀,一饮尽千钟之感。

    桃李春风与酒,无端惹人思绪起伏。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起来,聊天的内容也就更广了,从京州现在的情况,聊到身边琐事,聊到李达康新选的秘书,小金。

    赵立春埋怨李达康没有继承自己的品味,挑秘书的眼光太次。

    “太老练的我哪敢选,万一是人家已经姓赵了,从此身在李营心在赵怎么办?”

    想起林城那个被李达康换掉的秘书,赵立春“哼”了一声:“那我给你写个检查?”

    李达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小金挺好的,人不是生来什么都会,当年我在您身边,好些事也是您教我的。

    不过赵立春后来就没有教育别人的耐心了。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京州,当时的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那会儿的政法委书记兼任公安厅厅长,含权量非今日可比,当年老梁也是风光一时,可是他最后还是退了下来,人走茶凉,老梁死了以后,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婿可以随意欺负他的女儿。目睹了整个过程,它所带给赵立春的触动非同小可:“权力不属于我们,至少不会永远属于我们。”

    “对呀,”李达康手指戳着餐桌桌面,话语听起来有些激动,“所以权力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要把它用来造福人民,为更多的人谋福利,为国家和民族谋发展,去创造伟大的事业,才不算辜负它。”

    “你可真是······”赵立春笑了笑,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按惯例下次常委选举,你就该进了。到时候我已经不在汉东,不管你作何感想,提前祝贺你。”

    如果汉东在你手里,会比在别人手里好很多,虽然我没有把它交给你。

    “为汉东。”愿你前程似锦。

    “为汉东,为国家和民族。”为年轻时发下的宏愿,为一直为之奋斗的梦想,为当年与您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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