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和尚

对父宝具 15

汉东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是个八卦之人。

但他跟那些热衷于往人群里钻嗡嗡采集八卦信息的人不同,他自矜身份,不肯屈尊降贵向当事人打听八卦,而要等别人自己醒悟来找他做一番告解。

这几天他听了不少传闻,关于汉东两位本地两位重量级人物的。

高育良的女儿离家出走,跑去他对手李达康家里不回来,坊间议论纷纷。主流有两种猜测,一种是李达康是为了高育良的女儿才跟欧阳菁离婚,高育良的女儿深爱李达康不能自拔,不惜与父亲翻脸;另一种是高家父女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高芳芳决定联合父亲的敌人大义灭亲。

沙瑞金认为这都是无稽之谈,高芳芳真要举报父亲,找他跟田国富不是更方便么,他就住高育良家对面,田国富住在一号楼三百米开外,走路几分钟就到,何必舍近求远跑去市委宿舍。

近日他观察两位班子成员。李达康容光焕发,一如既往抖擞精神干活。高育良就不大妙,不仅老请病假,工作开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关心他两句,他就凝重而善忍地说头疼,俨然一副忍受病痛到岗工作,要是再问就侮辱了他的样子。

田国富早有定论,高育良看似宽厚,实则矫情,此人不宜当己方队友。

还有猜测说,高育良的女儿跟李达康的女儿在美国成了好朋友,准备做父辈关系正常化的桥梁,让两位父亲联合起来对抗新书记。

看高育良的状态,沙瑞金否掉了这个传闻。

田国富一如既往对高育良充满兴趣,他及时向沙瑞金带来另一条八卦,高育良的妻子吴慧芬也搬出二号院了,如今高书记妻离子散,莫非是心里有鬼准备转移家人?

刚刚吃过晚饭,沙瑞金叉着腰在屋里走来走去促消化,想了半天没想出头绪,问:高育良的女儿有美国绿卡?

田国富说:目前了解还没有拿。

沙瑞金点点头:那我就等他来找我。

 

高育良在孤独的煎熬中焦躁不安。

由于吴老师搬出去,家里只剩他一个人,祁同伟怕老师寂寞,每天晚上拎着食材来做嘌呤晚餐,保证老师吃好喝好,把老师伺候好。

两个男人吃饭更寂寞,高育良让祁同伟把侯亮平一起叫过来,猴崽子较能活跃气氛,顺便给他背个锅。祁同伟在老师的小花园里支起小桌,斟上绍兴黄酒。祁厅长出手阔绰,桌子正中摆着一只巨大且丑陋的皇帝蟹,螃蟹周围摆满令人痛风的菜,师徒三人围着桌子坐定。

高育良是这么解释他的处境的:由于芳芳坚持己见非要跟李达康的女儿搞对象,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吴老师也拿分居来要挟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侯亮平嗦着祁同伟买来的昂贵帝王蟹腿,他自己可舍不得花几大千买只螃蟹吃,有师兄请客决不能放过:那您就同意芳芳跟李达康的女儿交往嘛,这样芳芳回来了,吴老师也回来了。

“不可能!”高育良斩钉截铁地说,李达康我是了解的,他能下什么好蛋?我绝不可能把芳芳交给李达康的女儿。

侯亮平又拿起一根蟹腿蘸上蟹膏:“据我了解,李达康书记不是坏蛋。”陆亦可自从去过李达康家里后,对李达康的评价就更高了。当然,他对李达康的印象也越来越好。

他曾经问赵东来,你跟我一起办案,您那位达康书记不会没意见吧,听说任命我当反贪局长,您书记可是唯一一个没举手的常委。

赵东来“哼哼”冷笑两声:侯局长,小人之心了吧?你抓了李书记的前妻,他还让我多跟你学习呢。

没想到李达康竟如此高风亮节,侯局长追问:他让你学习我哪点啊?

“想知道啊?”赵东来斜眼瞟他,“你来当我的经侦科长我就告诉你。”

大家都是审讯行家,侯亮平“噢——”了一声:“我懂了,你是在嫉妒我。”

就算赵东来不说,侯亮平也能猜到李达康要让赵东来学习自己什么,机场高速那一面,双方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达康的凝视,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事件之一。

侯亮平李达康三个字后面还加了书记,祁同伟半开玩笑说:“猴子,过分了啊,吃人嘴短,你还在这儿吃老师的大螃蟹呢,怎么说起李达康的好话了。”

侯亮平笑:“老师才舍不得我饿肚子呢。”

脸上笑着,侯亮平想起他刚到汉东的时候请老师指点迷津,老师提起他跟李达康曾经发生过过节,十五年前在吕州,市长李达康作风霸道,独断专行,在很多公开场合弄得身为市委书记的老师很没面子。以老师爱面子的程度,李达康的所作所为必定会被老师列入不可饶恕行为清单。

跟当年折了老师面子的人做亲家,不是天天都有气受么。

猴崽子明目张胆蹭吃蹭喝,高育良又念,还是因为当年你拒绝了芳芳才会有今日之事。你要是没有拒绝她,她就不会心灰意冷去美国,她不去美国就不会变弯,不变弯就不会被李达康家那个小兔崽子迷住,没有被李达康的小兔崽子迷住,就不会搞得这个家支离破碎。

背锅都背到二十年前了,侯亮平正要争辩,祁同伟便帮腔玩笑道:是啊,你看都是因为你,咱老师遭了多大罪。我看芳芳不回来你就别吃了。

说着作势就要抢侯亮平手里的螃蟹腿。

高育良让他们不要胡闹,好好吃饭,嘴上责怪其实看到两个得意门生相处愉快心中很是慰藉。这是这段时间他忧恼孤苦的内心唯一的安慰了。

他是要面子的人,不愿告诉祁同伟他跟妻女的冲突,跟芳芳的最后一次谈话令他身为父亲的尊严荡然无存。拒绝了祁同伟请回芳芳的请命,高育良陷入矛盾之中。

芳芳自幼接受了一个淑女的教养,遵守为尊者讳、为亲者讳的道德范式,不会把他的事说出去,李佳佳喜欢芳芳也肯定会帮芳芳瞒着。

但芳芳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这些照片可以寄给他,自然也可以寄给中纪委。最近他感觉沙瑞金看他的视线越来越密集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眼前两个四十多岁学生嬉闹的样子暂时缓解了他的焦虑。

 

不料这一丝身为老师的慰藉,也在三天后荡然无存。

祁同伟在山水庄园设下鸿门宴,餐厅外面埋伏了持枪的杀手,侯亮平也不是善茬,通过内应在厕所藏了枪准备自卫,二人喝酒唱歌剑拔弩张差点演变出一场火并。

最终双方的冲突被赵东来带领京州警察包围山水庄园打断。

次日早上,祁同伟来找到高育良:老师,有些事您该知道了。

高育良说:我不想知道。

祁同伟说:您要是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父宝具 14

李佳佳做了一系列离奇的梦,她在梦里模拟跟欧阳菁谈话,极力说服她妈妈想开点,咱家老李虽然是您老眼中一等一的居家大型垃圾,但在男人堆里贤惠不足道德来凑,竟然有中上水平,可见整个大环境中用的男人太少了。这样的环境与其赌运气找男人还不如和美丽姐姐谈恋爱。

欧阳放宽标准:全世界那么多男的,你就一个看不上?我看外国成功的企业家夫妻恩爱疼老婆的也不少嘛,你在美国十年,洋鬼子也没看上一个?

没有看上。

欧阳大怒,你就不能找个王大路一样的?

不成啊,王叔叔那样的多半是个基佬......对了,我爸被基佬看上了。您知道,我爸是个傻直男,一定会被诡计多端的基佬骗走的……

虽然离异前夫是扔掉的厕纸,但欧阳仍然尖叫:李达康?有谁能看上他?

这我哪知道啊,下回我问问赵东来究竟脑子是怎么进的水。

李佳佳这么想着,眼前就出现赵东来挂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脸,只见他对老李上下其手,不住称赞:完美,李书记太完美了。

更为惊悚的是梦里的赵东来还会像细胞一样分裂,一大群赵东来一起复读:李书记长得好看,没有人比他更漂亮了。

李书记长得好看,没有人比他更漂亮了。

李书记长得好看,没有人比他更漂亮了。

李书记长得好看……

高育良摇了摇头,老迈的脸挂着历经沧桑的忧愁:这家人没救了,芳芳,你必须跟我回去。然后不由分说,像王母抓住织女一样提着芳芳登上云霄,一阵狂风吹来,父女二人像轻不受力的风筝一样飘然升天,转眼在云朵密布的天空中就只剩一个小黑点。

完了,姐姐到天上去了,等她赚钱买了飞机姐姐说不定就被她那个封建的王母爸爸包办婚姻了!

“佳佳,快醒醒。”

被人呼唤摇晃,李佳佳突然从梦中惊醒。睡迷糊的眼睛模糊地倒映着杏枝姑姑和芳芳的身影。芳芳美丽的脸上挂着盈盈的微笑,温柔地看着她。

噩梦被忘到九霄云外,佳佳猛扑过去抱住芳芳的腰,脸用力埋在她柔软的腹部,挤变形的嘴像小金鱼吐泡泡似的口齿不清地嘟囔:“姐姐你回来了,我好担心你。好担心你搞不定你爸爸不要我了,你爸爸那么老谋深算万一你说不过他咱俩是不是就完了。你可不能这么做,我从小到大最中意的就是你了。”

李佳佳如果是一只猫咪的话,一定在给她舔毛毛了。

杏枝笑着说,这孩子睡迷糊了。

“对了,”李佳佳猛地把脸拔出来,“我睡这小角落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哦,这是个问题呢。芳芳的笑容变得莫测起来:“因为你打呼噜啊。”

李佳佳抗议:“我才不打呼噜。姑姑,芳芳是不是骗我。”

杏枝不回答:“都三点了,你们聊,我去睡觉了。”说着锤了锤酸痛的老腰,自言自语道,这趟出工要李大书记加钱。

 

两位小情侣晚上谈了多久不得而知,李达康一早起来杏枝不在,往日这个时候她已经把早饭给他准备好了,稀饭包子白水蛋烧麦豆浆或者外面买的油条任意组合,心情好有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的小馄饨。今天往餐桌上摆东西的是——

“怎么是你?”

“杏枝姑姑昨天三点才回来,我跟她说好了我来做早饭。”

李佳佳正在把装着肉桂卷的盘子往餐桌上放,热腾腾的肉桂卷冒着浓郁香气,旁边摆着一个垫着厨房布的面包篮,里面装着老李看来长枪短炮的面包开会。

老李分到了一只肉桂卷和半杯烤面包剩下的牛奶,他用手指敲了敲篮子里装着的长的圆的面包坚硬的外壳,乡村面包像一块坚硬的大石头,被敲得“叩叩”响:这么硬,能吃吗?

“芳芳自从知道她爸得了糖尿病,就再也不吃高脂高糖的东西了,她吃面包不能加糖。知道你吃不惯,我给你烤了个有糖的,加了蛋奶黄油。”

老李把盘子拉到自己下巴底下,酥脆油亮的外皮一看就是高油高糖食物:“你就不怕我也有糖尿病?”

李佳佳从没听说过这回事,吃惊道:“你什么时候?”

老李咬了一口肉桂卷:你看,你也不关心我是不是?

以前没发现老李同志心眼子这么小,还记仇了,非要扯平不可。李佳佳看着李达康就着牛奶吃肉桂卷,期待道:怎么样,比你当年在美国吃的面包好吃吧?

李达康嘴里塞着食物,说话有些含糊:“不错。”李佳佳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李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尤其是亲闺女做的,他不主动问,等李佳佳自己开口。

“爸,其实我也觉得我关心你太少了。”李佳佳主动检讨。

老李吃不下去了:“您有话还是直说吧。”

再过几分钟李达康的司机就会把专车开到他家门口接老李上班,再拐弯抹角老李就要跑了:“爸,你觉得赵东来怎么样?”

“挺好。”李达康想了想,眼睛瞪得老大,“你别是看上他了吧?我可警告你啊,他有对象了。”

我没看上他,是他看上您了,对象只是幌子。李佳佳否认:“我已经有姐姐了,心里再也没有别人的一席之地。您不知道吧,赵东来昨天说了你好多坏话。”

李达康喝下最后一口牛奶,对这种背地里打小报告的事漠不关心,长期当一把手,他听过的小报告比李佳佳吃过的米还多,就简单地“哦”了一声。

“他说你思想封建。”赵东来听说她父亲不同意她找女对象的确是这么说的。

李达康说:“东来不会这么说我。”

果然,赵东来说得没错,比起她来,老李更信任他。

李佳佳仔细分析,其实也对,俗话说疏不间亲,这几年赵东来与老李共处的时间比她跟老李相处的时间长太多了,谁亲谁疏还未可知。

“他说您在家地位太低。”在听说了她父亲的意见不重要的时候赵东来如此评价。

“哎呀——”老李沉吟着,哼哼着,很是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承认:“这是大实话。”

老李你振作点儿啊!李佳佳恨铁不成钢。

“他说您像暹罗猫。”

“什么猫?”

“一种黑脸的猫。”说着还掏出手机把照片展示给李达康看。

老李略感不快,只觉得赵东来这小子有时候有点不务正业:“他可能脑子进水了。”

李佳佳心中小小地欢呼雀跃了一下,等老李登上专车去上班,跟赵东来发消息:老李说你脑子进水了。

赵东来波澜不惊:“习惯了。”

三个字加上一个波澜不惊的句号,成功地秀了李佳佳一脸。

 


Q:九太太!想问问,合集里有些章被吞掉了,还能看到嘛?忍了好几天,百爪挠心……谢谢!!

无法补档,各平台审核都很难过。

现在老福特有事隔三差五还给我屏蔽两三篇。

( •̥́ ˍ •̀ू )

对父宝具 13

“要请你回来不容易啊。”吃完饭,回到客厅坐下,高育良终于进入正题,“你现在三十五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遇到问题就逃避。侯亮平不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去国外上学,害得我和你妈妈整年整年见不到你。”

芳芳承认:“是啊,我以前总是不愿意面对,现在我不想逃避了。”

高育良很欣慰的样子:这就对了,有什么困难坐下来解决。哪有你先前那样,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说,自己一个人越想越离谱,当着外人的面给我们难堪的。先前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爸爸不怪你。

一番话说出来,高育良既没有肯定什么,也没有否定什么,但暗示是再明显不过的。芳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问高育良:“爸爸,我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你在外面还有个太太的事情。”

芳芳的问题让高育良相信,她也许只是听到了些许风声,也许只是从跟吴老师的通话中猜出来的,他从不怀疑这孩子的聪明:“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不信任我了吗?”

“我信。我从小就相信您。”上学的时候表现得尤其明显,如果老师讲的和爸爸讲的不一致,以爸爸说的为准。芳芳接着问:“那妈妈怎么搬走了。”

祁同伟和梁璐今天一直陪着吴慧芬,吴老师还算明智,没有说他的事情,在李家聊天,除了老吴家的家长里短,基本都是围绕两个孩子在讲。

高育良叹了口气,似乎说出这种话很为难似的:“其实我们分房睡觉已经很多年了,我有糖尿病,吴老师总是疑神疑鬼。我希望你不要被外界的谣言骗了,无时不刻不在激烈的斗争中,有的人为了搞倒对手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你有空帮我劝劝你妈,夫妻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突然闹起脾气来了。”

高育良突然不了解女人了。吴老师十多年前能接受他出轨,能接受离婚不离家,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混官太太的待遇,现在怎么又突然沉不住气了。

芳芳再次确认:“您真的在外面没有女人,也没有生孩子?”

正面回答太过笃定似乎不太好,将来没有转圜的余地,高育良决定把这个责任抛给吴慧芬:“你去问问你妈妈,这么多年她掌握了我什么出轨的证据。”

“我不想问妈妈,我现在是在问您,”芳芳又深吸一口气,碰了碰鼻子,仰头望着悬在天花板的吊灯,控制住想哭的冲动,“您能向我保证,您没有出轨吗,在外面没有私生子吗?”

芳芳似要哭出来的神态遏制了高育良准备发火的欲望,转而选择耐心解释:“外面的传闻是有的,你要有鉴别力。我们这些做领导干部的,社会上各种传言都有,我一个独生子,外面还有人传咱们汉东某个青年女企业家是我侄女,是李达康的情人呢。关于有没有出轨,这件事也要具体地看待。什么算出轨?肉体的还是精神的?我们人类的社会除了少数国家和宗教,普遍实行一夫一妻专偶制。然而回顾历史,观照自然,多偶制更符合动物的本性,也更符合人性。我和吴老师相识四十个年头,结婚三十六年了,两个人相处久了难免会厌烦,七年之痒不是没有科学依据的。这世上没有圣人,我也是普通人,难免会有一些心猿意马放松自我约束的时候,你也是成年人了,想必你也理解男男女女之间无意识的性吸引。但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妈妈,没有对不起你。你觉得这样算出轨吗?”

这番话仍然留有余地,高育良的确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前妻和女儿,尽心尽力把女儿抚养长大,就算离婚,吴老师想要的官太太待遇他成全了,瞒着芳芳也好好保密了,没有人受到伤害,大家都获得了应有的东西,始终都是他在为妻女奔忙,难道不对吗?

父亲洋洋洒洒的高论仍然避开了关键的事实,决定今晚来见面,芳芳不打算留有余地,她固执地继续问,这一次她选择最赤裸的表达:“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但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从您跟我妈结婚,三十六年来,有没有跟别的女人发生X关系,有没有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高育良生气地站起来训斥她:“注意你的语言,女孩子不要说这么粗鲁的话。难道我刚才没有说清楚吗?跟你讲了这么多道理,我看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泪水从脸颊滑落,芳芳说:“我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只要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最近三十六年来,您到底有没有跟别的女人发生性关系,YES OR NO!”

最后一句话近乎咆哮,高育良也火了,高声回答:“没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父亲愤怒起来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尊严不可挑衅。

芳芳却无力地笑了,这次她真的死心了。

“你笑什么!”高育良被她笑得一肚子无名火,“我看你是被李达康家的小兔崽子带坏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之前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就是怕她父亲利用你们的关系构陷我,你还往人家的陷阱里跳。要说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侯亮平抓李达康的老婆而起!”

这就更好笑了,芳芳冷漠地说:“佳佳和她爸爸都没有提过你。”

高育良冷冷地问:“你是从哪里听到那些风言风语的。”

芳芳望着父亲,熟悉的脸,完全陌生的表情:“我不是听到的,您真的要看吗?”

“看,我有什么不敢看的。”这种关头必须硬气。

“好吧。”芳芳说完,打开手提包,抽出一叠照片,交到高育良面前。

看到第一张高育良的脸色就变了,是小高抱着儿子和他的合影。他把这叠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观看,除了第一张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完全没有印象。越往后时间越久,都是他和小高日常的亲密照,最后一张甚至是在床上,虽然没有露出敏感部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做什么。

血液凶猛地冲向脑门,同时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高育良发现自己的手甚至有些颤抖,但退路已经被堵死,此刻他只能故作镇静地问:“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照片的?”

芳芳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比起父亲冰炭煎熬的内心,此刻她要平静许多:“前几年收到的匿名包裹,刚刚收到的时候我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高育良把这沓照片扔在茶几上,小高绝美的脸散落在茶几上、地摊上,无辜且柔弱:“本来就不是真的。”

“我送去做了技术鉴定。”

这下高育良不想见招拆招一一否定了:“你还做了什么?”

芳芳说:“我还去过香港。”

“接着说,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应该说您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吧,但芳芳不愿去纠结这个话题,爸爸有个本领,很擅长带跑谈话的节奏,把你的本意往对他有利的方向上引。“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她的家里挂着你们的结婚照,孩子很可爱,她很爱你,谈起你的崇拜爱慕的神态是不作假的。”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被揭穿的耻辱和父亲尊严被玩弄的愤怒在心中崩裂,“你就这么喜欢看你父亲出丑?我出丑你是不是就拍手称快?嗯?”

“我不想看您出丑。”这场战斗进行到此,芳芳已经有些疲惫了,她很羡慕佳佳,永远充满斗争精神,面对父亲毫无心理压力。

但这是她选择的战斗,她必须要走完全程:“我太了解您的性格了,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高育良冷笑:“不得不逼我出丑?”

“这不是我今天晚上来见您的目的。”芳芳望着背着手在面前走来走去的父亲,“我今晚是来劝您面对现实的。”

高育良傲然道:“你越发厉害了,要教你爸爸做事了。”

芳芳已经不想再关注父亲的情绪,她只想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我至今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寄给我的,他能寄给我,也能寄给中纪委。”

高育良嘲讽道:“这点小把戏吓不到我。你既然都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跟你妈已经离婚了,小高是我的正牌老婆,我跟她做什么都不犯法。”

“真的不犯法吗?”芳芳怀疑地问,“这样一个绝色美女与您隐婚生子,中间每一个环节都禁得起审查吗?连我都不信的事,您觉得中纪委会相信吗?”

高育良态度强硬地回答:“事实就是没有,你大可以把照片交给中纪委,让他们来查嘛。”

“爸爸,我从不知道您竟然这么天真。”芳芳叹气,“您只不过是仗着没有人知道您离婚再娶的事才敢这么说。有心人只要随便一调查您真的说得清吗?她是谁送到您跟前的,您跟她背后的人有什么利益关系,您再好好回忆。我真的希望,您及早跟上级交代,您自己交代,跟中纪委找上门来是两个概念。”

“我真的是为您好。”

一句他向芳芳说了无数次的话,突然从芳芳嘴里冒出来,高育良觉得十分怪异。


 


对父宝具 12

今天晚上李达康洗完澡,热气腾腾地顶着浴巾出来,李佳佳主动提出要帮老李吹头发。

无事献殷勤,老李警惕地拒绝:“你有啥要求就直说吧,反正我不会答应的。”

“我是那种人吗?”

李达康说:“是。我的头发不用吹。”

“那我帮您擦头发。”

搞不清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达康被李佳佳按在凳上任凭她拿张大毛巾搓他的头。

果然,搓两下就憋不住了:“爸,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汉东干部群众都知道,李达康的回答必然是:“我喜欢工作。”

李佳佳接着问:“工作是男是女?”

“......”李达康转过头,以高育良看祁同伟的智慧眼神看着李佳佳。这个症状搁李达康小时候的农村已经派人请大仙准备跳神了。

李佳佳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尴尬地遮掩:“我说你的同事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都怪赵东来太骚,给她的脑子造成了剧烈冲击,都不能好好思考了。李佳佳恼火地大叫一声,飞奔回自己房间,拿到手机给赵东来发消息:

赵东来,你睡了吗?我气得睡不着觉!

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那边迟迟未回。李佳佳在床上烦躁地翻滚,联想到最先还不知道她身份的时候,赵东来看到一个黑脸猫都说像老李,像正常下属对上司的态度吗?赵东来离开前那句饱含幽怨的话,欺负老李钢铁直男听不懂,故意说给她听的。老李还以为赵东来在纠结李佳佳跟他吵架的事,让他别跟李佳佳计较,“她属狗的”。

李达康这么笨,哪经得起诡计多端的赵东来惦记?

过了十分钟,赵东来终于回消息了:就你理解的意思。我呀,觉得你说得特别对,性别不是问题,年龄更不是。

李佳佳气愤地回复:那你为什么要跟芳芳表姐相亲?

“朋友,你听说过代餐吗?”——赵东来撤回一条消息:我其实是陆亦可拿来堵吴法官唠叨的,不信可以去问。

好吧,即便他所说的为真,即便这是事实:“你究竟看上老李哪儿了?”

赵东来回复:李书记长得好看,没有人长得比他更漂亮了。

“我出五百,你去配个眼镜。”

赵东来脸上挂着缺德的笑容回复:谢谢,开房钱有了。

“我要向老李揭露你觊觎他的事实”

赵东来迅速撤回已经发出的全部信息,发来一条:“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

说是帮他擦头发,搓两把就把他扔一边跑了,李达康永远理解不了李佳佳跳脱的思维。等他自己把头发擦干,她又跑下来坐在他对面,盯着他一言不发。

“你见鬼啦?”

李佳佳说,没有,我要等姐姐回来。

老李不理解小情侣带有表演性质的恩爱行为:“你等她也没用,她说有把握今晚解决问题,解决完可能就家里歇了。”

李佳佳幽幽地说:“要是今晚真能解决,芳芳会回来的。”

 

家里的灯都亮着,高育良坐在屏风下的沙发上,静静抽烟,听到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来招呼芳芳:你回来了。

祁同伟接到人之后就给他打电话汇报过了。高育良和吴慧芬聊政治谈及李达康的时候常说,李达康这辈子没为谁挡过事,是以这一次李达康的插手让高育良意外,按理说李达康在汉东的政治斗争中低调行事很多年了,这次突然拉拢芳芳,高育良怀疑李达康打算利用芳芳来对付他。

当年吕州的事情,李达康的确有理由记恨他。如果没有他对赵瑞龙说的那句话,李达康不会被调离吕州。

芳芳提着包走过来,在沙发上吴慧芬经常坐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声“爸”。

孩子刚刚回来,高育良自知不能太严厉,半是关心地责怪道:“有话好好说嘛,你跑什么!还搞得那么兴师动众。吃饭没有?”

“吃了。”

高育良似是终于放下心:“我还没吃,刚才不觉得现在感觉有点饿了。我去熬点鱼粥,做个藕带,你要不要再吃一点。”

她小时候很喜欢吃鱼粥和凉拌藕带,父亲一直记得。芳芳摇头:“刚刚吃过。我帮您做吧。”

高育良不要她帮忙,芳芳他是了解的:“你哪里会做饭。”

“最近学会了一点。”是李佳佳教的。她头一次做馒头,面团都不知道揉光就上锅蒸,佳佳先是一愣,表情好像看到哥斯拉跳钢管舞。她脸一红,知道自己做错了,手足无措又把面团捡回来,认真地说,我是不是应该把它搓圆。

李佳佳突然大笑起来,一把抱住她:姐姐你好可爱哦,我终于知道你也有不会的东西了,真好。

手上切着藕带,往事历历。讲起父母家庭,佳佳总是那么羡慕她。惊讶于她的父亲一直未曾从她的成长过程中缺席,他学识博洽、富有爱心且风度翩翩,孩子生病要亲自陪护,堪称模范父亲。而李达康留给佳佳的永远是忙碌的背影,孩子读几年级都不是很清楚。

李佳佳回忆,她与父亲相处时间最多的一个时期,是李达康报名参加厅级以上干部赴美留学考试,要考英语,那段时间李达康每天都会挤出时间学英语,回家的时间比往日更多。

为了多与父亲相处,李佳佳总把英语作业留到最后写。

李达康学习起来非常专注,完全注意不到李佳佳关注他的眼神。李佳佳递一支铅笔给他,让他削铅笔,李达康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去买个自动铅笔刀。

我缺的是自动铅笔刀吗?李佳佳生气地拿着五块钱,出去买了两根脆皮雪糕,本来是要带一根给李达康的,但想到李达康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她把两根雪糕一起吃了。

两支脆皮雪糕的效果立竿见影,李佳佳回家连拉三次肚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打电话给出差在外的欧阳菁诉苦。

李佳佳从小是欧阳带的,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妈妈心软。还没开饭,爸爸在学英语,不准我烦他,买了两个冰淇淋,吃坏肚子了,拉肚子会不会死人啊?妈妈我害怕。

听了女儿的哭诉,欧阳菁心如刀割,对老公的火气噌地上来了,让她叫李达康来接电话。

李达康嘴里念念有词背单词,手自动伸过来接电话,被欧阳菁在电话里疯狂输出。“李达康!你看看几点了!你不吃饭连累孩子也没饭吃,她买零食吃坏肚子了你知不知道!孩子交给你不闻不问,全天下有几个你这样当爹的!”

老李被媳妇骂得抬不起头,不断认错,表示马上、马上带孩子看医生。

那天的记忆被李佳佳深深珍藏,李达康带着她去医院看病开药,给她倒水吃药,平时这些事都是妈妈做的。有一个细节印象非常深刻,爸爸端着纸杯的热水,吹了吹,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喂她喝。

回来的时候浓艳的晚霞已经暗下去,城市的街上市民往来漫步,她趴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背上,指着稻草靶子上插着的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说她要吃。

正在内疚中的李达康早就忘了铅笔刀和五块钱的事,一听李佳佳要吃糖葫芦马上就同意了。

“我全都要。”李佳佳坐地起价。

李达康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方便掏钱:“你可别得寸进尺,只能吃一串,回去给你熬稀饭,听话。”

“这是老李唯一一次为我做饭,接连煮了三天稀饭给我吃。”李佳佳总结。她已经想好怎么说服妈妈同意她和芳芳交往了:找男人处对象,找个跟我爸一样的?说不定还不如我爸。

芳芳听了另有感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父母肯定不会忘记买自动削笔刀的事情,他们会在她看医生的时候教育她,要诚实,不要欺骗父母,父母给你的爱是无条件的,想要什么不能撒谎。买了冰淇淋要懂得分享,自己吃冰淇淋是自私的,吃坏肚子就是身体在惩罚不乖的孩子哦。

佳佳的父母的确难免稀里糊涂,她的父母则过于明察秋毫,佳佳是放养长大的,她则是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心和教育中成年。

 

简单的鱼片粥配上开胃小菜,就是高育良的晚餐。从前不觉得,自从吴慧芬走后,家里只有一个人住才觉得孤清得叫人受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寂寞的是他所不能抵挡的。

芳芳沉默地看着高育良吃饭,父亲花白的头发随着吃饭的动作微微摇晃,闪烁着星星般的霜华。

当年意气风发、魅力无限的法学教授已经很老了。

一种难过的情绪浸润着芳芳,这种感觉就像得知一个年少时厌憎的人突然老了快要死去的时候,昔日可恶的行为不愿再想起来,能想起的都是他的好。

80年代教授的工资不高,父母给了她力所能及最好的教育,最多的陪伴,她想要弹钢琴,父母省吃俭用给她买,她想学什么,爸妈都想办法让她去学。在幼年清贫的岁月里,她常常庆幸她拥有最好的爸爸妈妈。

她真的很不愿意相信,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是真的。

 


对父宝具 11

 

这顿饭的后半场极其安静。

李达康家热情的保姆、三不管的主人、对芳芳爱不释手的女儿给吴慧芬吃了颗定心丸,暂时放心让芳芳住李达康家。她的新住处需要整理,弄好了会再来接芳芳。

晚饭过后客人们像退潮一样迅速离开,陆亦可跟她妈妈吴法官一起回去顺带送小姨回汉大,拒绝赵东来同行,怕吴法官禁不起赵东来的糖衣炮弹投敌倒戈。今晚这顿饭吃得太惊心动魄,明天检察院上班她一定要跟侯亮平狠狠吐槽,关于我去表妹对象家发现风景怎么这么眼熟呢,哦,原来我们在这里抓过人,还抓了人家亲妈,当着人家位高权重的爹的面抓的。

杏枝送完客,手脚麻利地收拾两张大圆桌的残局,佳佳和芳芳帮她一起收拾。

祁同伟还没走:“芳芳妹妹。”

芳芳把盘子吃完的碗筷收拾归拢,假装没有听见他说话。

“老师让我接你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也别见他了,你可不能让我为难啊。”

祁同伟志在必得,芳芳要是不跟他一起回去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李佳佳觉得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啊,芳芳现在正伤心呢,还要强迫人家回去。李佳佳硬邦邦地说:“芳芳说她不想回去。”

祁同伟笑着说:“我在问芳芳呢,你不要插嘴。”

李佳佳觉得这个人讨厌透了,比芳芳爸还要讨厌:“你没看见芳芳不想跟你说话吗?”

“吵什么呢?”饭厅的动静把门口送客的李达康和赵东来都吸引过来了,看到女儿又跟祁同伟杠上了,李达康不容置疑地对李佳佳说:到厨房帮你姑姑洗碗,这里交给我。

李佳佳对老李的态度不放心,没动。

李达康脸一拉:“还不快去!”

“我——”

话音未落,赵东来推着李佳佳往厨房走:“走走走,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洗个碗意见咋这么大,我帮你洗碗,你别说我坏话行不行······”两个人的声音被“砰”地关上的厨房门隔绝了。

 

整个饭厅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李达康实在很不愿意管别人的家务事,尤其是高育良家的。从高育良的反应中不难看出,这次吵架一定涉及了外人不知道的难堪的事件。这就更麻烦了。

他当然很想知道高育良父女究竟吵了些什么东西,但知晓秘密是一回事,让别人知晓你知道他的秘密,要么别人变得危险,要么你变得危险。不该他知道的,李达康不想知道。

刚好祁同伟在这里,不妨让这位高书记的耳目做个见证。

在祁同伟的注视下,李达康说:“高育良书记想让你回去。”

 芳芳冰雪聪明,她早听佳佳说过,李达康刻薄无情,对身边的人非常苛刻,为官三十载混成了孤家寡人的事迹:“您也想让我回去。”

李达康承认了:“是——但我不是赶你走。你爸爸今天把祁厅长都派来了,他可能迫切需要跟你谈谈关于你们吵架的事。你不妨跟他谈谈,李佳佳脾气不好,我让杏枝到省委大院外边等你,谈得拢,她就自己回来,谈不拢,她跟你一起回来。你看怎么样?”

“这——”祁同伟觉得不妥,达康书记想当高芳芳的庇护人吗?这手也伸得太长了!

李达康看向祁同伟:“祁厅长有更好的方案?”

李达康突然发难,祁同伟脑子还没转过来,瞬间想不出替代方案,他又不能把老师的女儿绑回去:“没,没有,您继续说。”

芳芳长叹一口气:“我现在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他。李叔叔,我爸爸的事您知道多少。”芳芳很难接受,过去她假装不知道父母那点肮脏的秘密还能勉强相处,现在挑破了,爸爸不但不承认,还说她污蔑自己的清白,这让她很难接受,一想起就觉得恶心。

李达康想了想,回答道:“我对育良书记的了解仅限于同事间的了解。我知道的事应该都不构成你们吵架的理由。”芳芳应该不会为了高育良跟赵家的关系跟高育良吵架,肯定也不是因十五年前吕州市委市政府内斗吵起来的,在李达康印象中高育良应该是很擅长处理私人关系的一类人,“佳佳跟我讲过你,你不关心政治。”

芳芳苦笑:“您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吵的,已经没有可能好好谈了,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芳芳妹妹,”祁同伟不想她继续说下去,说出什么对老师不利的话,“怎么会没有好好谈的可能呢,老师不是派我来接你回去吗,老师想好好跟你谈谈,消除一些误会,你们毕竟是亲父女,老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回家吧,你爸爸想你了。”

是只有她一个女儿,香港还有个大胖儿子呢。掩耳盗铃到了这种程度,芳芳听了祁同伟的话都想笑,误会?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吞咽着这些恶心的秘密,现在还要继续保守秘密,就因为当事人是她的父亲,就因为父亲的面子大过天。

注意到芳芳痛苦的神色,李达康觉得孩子不愿意也没有必要逼太紧,这不是只争朝夕的工作,现在还有个祁同伟在旁边净帮倒忙:“不一定今天,你什么时候愿意去都可以,刚才我是建议尽早解决。有的事越拖越不想解决,我说的是我自己,已经付出过很多惨痛的代价了。”

祁同伟随口附和:“是啊,达康书记说得对。”

对个屁!李达康看了祁同伟一眼,示意他想解决就闭嘴。

芳芳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却提了件无关的事:“佳佳也跟我提起过您。她说,因为从小您就没有管过她,所以现在也不好意思管她,是这样吗?”

“不是。”李达康否认了,“我只是很幸运,没有怎么管佳佳,她也长成了一个勇敢正直的孩子,不需要我管。如果她心术不正、犯了错误,我一样会管她,这是我的责任。”说到这里老李良心有点痛,届时他有多少时间、有多少办法去管?他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佳佳要是批评您呢?”

前几天晚上才被女儿批评过的老李飞速回答:“接受批评。”殊不知在身边的人看来,李达康就算那种认错飞快态度诚恳坚决不改的那种落后分子。

原来是这样吗?芳芳又问:“您觉得我怎么样?”

李达康说:“佳佳说,你比她还好。我相信她。”他这张脸上没有多少和颜悦色的笑容,此刻倒有几分严肃,反而让他的话可信起来。

突然间芳芳笑了,笑得五味杂陈以至于有点酸楚:“好吧,李叔叔,请杏枝姑姑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有把握今天晚上解决问题。“

 

李佳佳洗完碗出来,发现芳芳不在,问李达康是不是把芳芳出卖了,为了所谓的政治平衡把芳芳赶回她那个讨厌的爸爸那边了。

李达康淡定喝茶看报:“芳芳是自愿回去的,她需要回去解决。”

“解决她爸爸?”

这孩子美国待久了不会说话,李达康说:“解决跟她爸爸之间的问题。”

李佳佳沉吟着坐到另一张沙发上:“那个不好解决啊。”

“是吗?”老李好奇地放下报纸,“什么事不好解决?”

李佳佳才不说:“不告诉你。杏枝姑姑呢?”

李达康依然喝茶看报:“我让她陪芳芳回去,要是谈不拢好接芳芳回来。”

“老李同志,”李佳佳很惊讶,“您支持我和芳芳交往了吗?”都派杏枝姑姑去省委大院了。

 老李的脸都在报纸后面:“做梦娶媳妇呢,尽想美事。”

这下李佳佳就真的想不通了:“您现在还反对究竟图啥?因为我们性别相同不能谈恋爱?”

“性别相同也能谈恋爱,真爱不分性别。”赵东来的声音飘过来,他要走了,走之前跟李达康道别。

李达康烦躁地斥道:“你瞎表什么态?这事跟你有啥关系。”

短短不到一天的相处,赵东来看出来了,李佳佳这小魔王净折腾他爸,堪称京州市委书记的天敌。可惜的是现在还没有天敌克她,这对生态平衡不好。

“唉。”赵东来叹气,一声叹息里有三分幽怨,七分哀愁,好像在埋怨某个不开窍的人,“我倒是想赶快跟我有关系呢。”

 


对父宝具 10

楼上书房的门敲了两声就被迫不及待打开了,李佳佳支了半截身体进来:“老李同志,您检讨写得咋样了。”

老李同志手捧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和社会保障法律法规全书》2014版,与芳芳爸手边的珍藏版旧书大异其趣,眼皮都不抬一下:“检讨?什么检讨?我要写什么检讨?”

李佳佳倒也不怕他耍赖:“哦,那你就是懒得反对我跟芳芳在一起了。”

老李这才舍得抬起眼皮看闺女一眼:“我不写检讨,也要反对。”

“行,”李佳佳不跟老李同志计较,老同志他生起气来幼稚,“您下来吃个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斗争。”

李达康不想下去,楼下黑压压全都是高育良的亲戚朋友们,时不时爆发一阵欢声笑语。要不是他这个阴森的主人悬在楼上,八成已经组局搓麻了。

李达康不会打扑克,也不会搓麻。当年赵立春说,领导干部别太爱玩,玩多了要把心思玩花,不利于为人民服务。

后来赵立春网球书法桥牌下棋样样都玩明白了。

并非没有人关心孤家寡人,赵东来就摸上来过,小心翼翼地说他本来只是跟检察院的陆亦可相亲(陈海出车祸前介绍的,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哪知道她表妹是高芳芳,哪知道高芳芳正在跟您闺女处对象呢!赵东来没说的是,由于他当时跟李佳佳分析老父亲心态获得小李同志的赏识,被小李同志拉来充实队伍的。

自从到了市委宿舍,发现那个假设中的封建、软弱、不负责任老父亲竟然是自己领导,赵东来立即对李佳佳发表了一番免责声明,表示刚才是信息不足的误判,您的父亲一定是一位有爱心有道德有担当的好爸爸。

李佳佳看了赵东来半晌,又看了看自家墙上各种照片,两相联系立刻就懂了:“我觉得你从现在支持我比较明智。”言外有浓厚的要挟的意思。

赵东来是刑侦专家,明白李佳佳的意思:“不然你就告我状?”

就是这个意思,但李佳佳说:“不是,这只是我的期待。”

这傻孩子,她根本不了解她爸爸,赵东来哑然失笑,为李达康感到一阵悲哀,解释道:我觉得李书记更信任我。

此地人多嘴杂,知道李达康一向不喜欢处理麻烦的私人关系,更害怕粘上说不清的嫌疑,赵东来谨慎地提出:要不,我先回去?局里案子多哪。

李达康让他不准走,说:“现在你是我队伍里的人。”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东来一听立刻表态:“我一直都在您的队伍。”

让属下参与自己的家事是不是不太好?他这一屋子关系复杂的人,明天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谣言呢。感到赵东来正热切地看着自己,气势犹如一头喷着热鼻息随时战斗的公牛,李达康又后悔让赵东来留下了,挥挥手,让他下去继续陪聊,把相亲对象的亲戚们哄高兴了,以后两个人的事情就好办。

赵东来突然问,您觉得我跟陆亦可很适合吗?

李达康呵呵冷笑两声,抓了我老婆还敢到我家来做客,胆子不小啊。

以赵东来对李达康的了解,被李达康评价胆子不小算褒奖。赵东来也笑,毕竟知道您不会跟她计较嘛。您不知道,检察院现在对您评价可好了。

李书记表示不想听这套,让赵东来下去玩,别来烦我读书。

手上这本书是他打电话给杏枝让送上来的。

杏枝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送来了茶叶,水壶,书籍,报纸,文件夹,规划图,放大镜,以及每个客人都有的李佳佳烤的饼干,客人们坚持要李书记尝尝的特产零食糖果,要是再不下去吃饭,大家要以为他在楼上坐月子了。

 

芳芳从厕所出来顺手带上门,迎面撞上满面笑容的祁同伟。

祁同伟穿着丝质衬衫和休闲西装,为他挑衬衫的女人一定在品位上下过苦功夫,这身打扮散发着新贵气息,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洋溢着兄长般的友爱。

“芳芳妹妹,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他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像哄小孩一样。许久没见祁同伟保养得当的面容依然英俊非凡,只要他愿意施展魅力,仍然会有大把的女人迷恋他。

但是芳芳不喜欢他,她的直觉感受到这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二十年前他们一家住在汉大教职宿舍的时候祁同伟就是家里的常客。祁同伟是个优秀的学生,父亲非常喜欢他。

父亲热衷于择天下英才而教之,祁同伟就是父亲眼中难得的英才。出国之后芳芳对父亲的事业既不关心,也不了解,但她从与母亲聊天的三言两语中得知父亲从政之后与祁同伟关系更加密切,这位老师兄常常到家里来接受父亲政治上的点拨,鞍前马后为父亲服务。

芳芳也招呼他:“祁厅长。”

“别,你这就太见外了,叫我祁师兄就好。”

芳芳笑了笑,按照她往日的脾气笑完就过了,但近墨者黑,要是李佳佳来可不会这么糊弄过去。“这不妥,梁璐老师我要叫阿姨,从我妈这边算我应该叫你叔叔,你不应该叫我妹妹。”

祁同伟没有从中品出啥味儿来,笑道:“各论各的。我先做你师兄的,你还是叫我师兄吧。”

“好吧,祁师兄。厕所我用完了,你进去吧。”

祁同伟没动:“芳芳妹妹,我不是来上厕所的,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芳芳说:“我不想回去,麻烦你让一下。”

“你爸爸很想你。”祁同伟说。

亲情攻势对芳芳不起作用,她对不忠的父亲早已没有任何奢望,他是想女儿吗?是怕她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吧:“你转告我父亲,他的事我不会乱说,让他放心吧。回美国前我先住在佳佳这儿,不必想我。”

“芳芳妹妹,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秘密?”

“你把话带到就行了。”芳芳不想解释。

祁同伟换了个方向:“可是你住这儿也不合适啊。李达康是你父亲的政治对手,你住这儿影响不好,外面有些流言对你父亲和达康书记的声誉不利。而且你不在汉东不知道,就是达康书记这个人吧,我不是说他坏话啊,他就是个极度爱惜羽毛不讲人情的人,你住这儿他肯定不高兴。住别人家哪有自己家舒服,你说是不是。”

祁同伟说的话芳芳不确定,但这件事她选择相信李佳佳,交给李佳佳处理。吴慧芬今天来也想带她回去。吴慧芬已经搬出二号院,现在住在汉东大学新职工楼公寓,当时学校建成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套房子,因为她是领导夫人的缘故,学院还一并给装修好了才给她钥匙。

李佳佳充分理解吴老师想念爱女的心情,但是不建议芳芳现在跟妈妈一起住,她们娘俩住一块儿了芳芳爸想找芳芳还不容易。芳芳现在不想见她爸爸,就住李家最合适。

众所周知,全汉东高书记宁死不去的地方李达康家肯定算一个。

吴法官听了当即替妹妹拍板,这孩子建议好,就这么办。

面对祁同伟列出的种种问题,芳芳说:“祁学长,我相信佳佳了解她的父亲胜过你我。”

 

回到饭桌上,赵东来坐在李达康左边,李佳佳坐在李达康右边,两个人正在用眼神激烈交流,中间的李达康闷头吃饭。

“爸,你知不知道今天赵局长说你像什么?”

李达康知道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她就恨不得马上说出来,一边盛汤一边淡淡道:“不想知道。”

赵东来冲李佳佳得意地笑了。


李达康回来半天这才有机会跟他说上话,吴慧芬有些不好意思,说芳芳和她爸爸吵架了,这几天躲着她爸爸,住您家里真是麻烦您了之类的话。

人家这么说,看着吴老师一脸为难的神情,李达康也只能说不麻烦,芳芳是个好孩子,希望父女能早日和好。

李佳佳插话,和好很难啊,芳芳爸说不分手就不让芳芳进家门呢。

高育良怎么可以这样!李达康震惊,合着净欺负我一个是吧?

正在殷勤给梁璐夹菜的祁同伟急忙替高育良辩护:“不是,老师怎么是这种人呢,佳佳小妹妹,你一定是误会老师了,老师希望芳芳尽快回去,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谈嘛。这不就派我来接芳芳了。”

李佳佳反驳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假传圣旨,我可是亲耳听到芳芳爸爸让芳芳走的。”

“那是老师在气头上——”

“气头上说话就可以不作数吗?他要是真后悔了就该自己来找芳芳,而不是随便派个人来就想解决问题,一点诚意都没有。”

“随便派个人?”他公安厅长是随便的人吗?祁同伟被说得火大,这女人胡搅蛮缠,大小姐脾气跟梁璐一模一样,就仗着自己有个厉害爹敢这么跟他说话,没了爹你屁都不是。

人家的常委爹还在现场呢,别把家里作威作福的习惯带出来。梁璐拉拉祁同伟:“大家都是为芳芳好,先别着急,有话好好说。”

后续的争论没有再进入耳中,李达康脸色沉下来,转头去看芳芳。好像此时大家的争论与她无关,一脸冷漠地,机械地往嘴里一口口塞东西。

这样的神情……

李达康出声制止了空气中摩擦的火花:大家都先吃饭,吃完饭再讨论。李佳佳,给我坐下。

 

对父宝具 9

李达康回家打开门被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吓了一跳,欢声笑语像一阵热浪一般扑面而来,犹如夏季烈日催热的狂风,膨胀的热度几乎把李大书记吹走。

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客厅沙发上只有一对爱情鸟,下午回家已经凑足了七大姑八大姨,气氛之欢快,动静之热闹,可以原地办个婚宴。

以这对爱情鸟为中心,百鸟开会。

守惯了李达康的冷清门庭,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杏枝一身热情好客的本领终于发挥出来,在人群中间招呼客人快活地添茶倒水,给敌我不明的客人们分发李佳佳烤的黄油曲奇。

平时只放参考书和报纸的茶几上堆满了糖果茶水,另一头他家可怜的小饭桌宛若考场门口堆着各种款式价格不明的坤包和男士公文包。

李达康一脚踏进屋子仿佛给欢聚的人群按下了静音键。

像太阳升起,向日葵一起转头仰望一样,所有人的脸都转过来看着他,好几张熟悉的脸跟他面面相觑。

杏枝率先打破沉默,欢快地招呼:“哥回来啦。”

要不是杏枝在,他差点以为走错门了。

有了杏枝开头,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他打招呼。

谁官大谁先来,祁同伟从沙发里站起来往前走两步:“达康书记,老师让我来帮师娘劝劝芳芳。”

最初高育良打算安排侯亮平来劝芳芳。解铃还须系铃人,在高老师看来,芳芳现在之所以选了个女人当伴侣,一定是当初被侯亮平的无情所伤。让侯亮平务必把芳芳的思想工作做通。

凭空背了耽误女孩子一生的责任,侯亮平不敢相信:“您说芳芳是因为我才对男人失望的?”

高育良也颇有感慨:“你也知道,芳芳是因为你才出国留学的。”

侯亮平不知道还有这事,但老师说是,他也不好反驳一个伤心的、病急乱投医的父亲。

侯亮平说,这样不好。众所周知,侯局长惧内,万一被钟主任知道了容易被怀疑成作风有问题。

高育良让他不要担心,这是师门任务,老师帮你跟小艾解释。

迎着老师智慧的眼神,侯亮平还是推脱,时过境迁再去劝芳芳,恐怕是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高育良让他先试试,不行再说,试都没试就说不行,不是你猴崽子的作风。

侯亮平对老师的急切百思不得其解:芳芳找了哪位让您这么难以容忍啊。

高育良说是李达康的女儿。

侯亮平“啊”地叫了一声,喜上眉梢:“您忘了是我抓了李达康的前妻吗?我去找芳芳,要是被李佳佳看到了,不知道要闹成啥样呢。”

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祁同伟头上。为老师排忧解难祁同伟不像侯亮平那样推三阻四,热衷于做汉大帮继承人的祁厅长另有一番政治上的计较。

“祁厅长,”李达康玩着手里刚开过门的钥匙,挑眉道:“来劝芳芳什么呀?”

祁同伟那张英俊的脸上堆着半真半假的足量笑意:“劝芳芳早点回家,她一直在您这儿住着,对您对老师影响都不好。”外面现在已经流言四起,主流猜测是高育良的女儿要大义灭亲,找父亲的政治对手预备揭发检举自己的亲爹,也有人怀疑李达康离婚是为了高育良的女儿。

祁同伟是跟着梁璐一起来的,梁璐是来帮闺蜜吴慧芬排忧解难的。

吴慧芬来了,她的姐姐和嫂子们也要来关心侄女。吴慧芬的姐姐吴心仪又带了陆亦可,陆亦可又带了……

赵东来辩解:“李书记,我事先并不知情。”

李佳佳从人群中冒出头:“爸,是我邀请东来哥一起来的。”

老李瞪了小李一眼。你还有脸说?就你把家里变成敌占区的。

久经考验的李副部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个场面他真没见过。天下每一个父亲都会正确地预料到子女谈婚论嫁的那一天必定有双方亲友的大交流场面,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客人来了做主人的理应招呼周到,该有的礼貌不能丢。李达康不失礼节地跟各位客人一一打招呼,并吩咐杏枝准备晚饭,忙不过来可以给饭店打电话订餐,场面功夫做完便借口自己还有事要处理,躲到了楼上。

李佳佳不知道她爸爱惜羽毛的洁癖犯了,生怕沾上什么说不清的关系,追上去问,爸,你有啥事要带回家做啊?

你还有脸问?李达康没好气地说,写检讨。

李佳佳“哦”了一声:“那您慢慢写。”

这个反应差点让老李血冲脑门,当下闭气。他怀疑李佳佳要是给赵立春养,赵书记会英年早逝落一个改革开放烈士的名声。

 

相对李达康家的虚假繁荣,高育良今夜注定要在他孤独的王国里无眠。今天常委会上育良书记频频走神,沙瑞金关心地问是不是头疼还没好。

高育良立即配合地苦着脸说,老毛病了,工作要紧。

经过一天的思想斗争,高育良想好了,除非沙瑞金掌握了情况来做最后通牒式过问,就咬死了芳芳是被外面的奸人蒙蔽,误以为老父亲不是好人。芳芳是个单纯的孩子,不懂父亲身处险恶的政治环境,不知道有些人为了搞到政治对手无所不用其极。

话说到这里大家就知道该怎么猜测了,高育良的政治对手人人都知道是李达康。

只要及时把芳芳劝回来,一切都好办。

老师的原话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芳芳回来,马上回来。

威胁、恐吓、做交易祁同伟在行,劝女孩子回家见父亲还是祁同伟还是第一回,还去李达康家里劝。

祁同伟印象中李达康一直带着一层刻薄寡恩的阴影,也是个官场行为艺术家。他主动帮李达康争夺办案权,没几天李达康就在常委会上讲他哭坟,不讲规矩不讲人情,难怪李常委的权势地位与成绩不匹配呢。他要是有这成绩,凭他处理人情世故的水平,加上老师提点,省长早就当了。

李达康估计也瞧不起他,到一个瞧不起他的人家里去有极大概率会自取其辱。

但是为了老师,也为了上副省级的机会,祁同伟把下午刘省长主持的全省基层治理的会推了,蹭了个梁璐的亲友团名额进了京州市委宿舍。

吴老师见到芳芳就拉着不放手,其他人把芳芳围了三层厚,一直找不到跟芳芳单独说话的机会。祁同伟一说“芳芳,你爸爸育良书记派师兄我来接你回去”吴老师就不乐意,让芳芳别管你爸,你该多想想自己。

祁同伟这才意识到,老师两口子闹矛盾了,不过他也不怪高育良隐瞒他,老师那么爱面子的人这种事才不愿意主动跟他提呢。


对父宝具 8

高育良刚刚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凄风苦雨的一夜,尽管这一天早上省委大院阳光明媚,一棵巨大的黄桷树褪尽旧叶树冠上盛大地长满了嫩叶,两排迎春花开满走廊也丝毫不能让他心情稍有好转。

女儿跟他吵完架拂袖而去,一顿饭再也没办法吃下去。比起吵架,更令他恐慌的是女儿对他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会不会讲出去。

从吴老师的反应来看她也不知道芳芳早已知道,以高育良对女儿的了解,芳芳是万事压在自己心里的性子——

不,这不是让李达康家那个小混账知道了吗,她会不会马上回去告诉李达康。

孩子追是追不回来了,高育良坐在客厅里抱着靠枕紧张地回忆了这十三年中每一个可能泄露的环节,芳芳究竟知道到哪种程度了。

打给芳芳的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后是关机。他又打了几个电话,确认深度知情人士没有泄密,他们都跟芳芳没有接触。小高被他的询问搞紧张了反复问高育良出什么事了。

那么就该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率先向组织交代。如果要向沙瑞金交代,他应该怎样把过去的陈年旧账圆过去。

“育良。”

吴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穿戴整齐,手里拎着包和箱子。

这副样子是要干嘛一看就明白了,高育良问:你要做什么。

“碗我洗好了,刚刚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吴慧芬态度沉凝,“我在汉东大学教工楼留了一套房子,你要找我就打电话,在你需要公开的时候我会配合你跟组织说明的。”

高育良丢下抱枕站起来:“你现在不能走。”

“我们离婚了。”

“别忘了我们的协议!”

吴慧芬低头自嘲一笑:“算我违约吧。芳芳说得对,这样的日子过着实在没什么意思。”

一个想走的人他是拦不住的,此时此刻他的头真实地痛起来了,好像有人在给他念紧箍咒那种一阵一阵的收缩痛,这种疼痛在去开会路上被李达康截住的时候达到顶点。

李达康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字面意义的容光焕发,好像他体内有一盏灯被拧亮了,要把他的好心情照给身边的人,说话的调子都像条撒欢的狗从他嘴里冒出来:“育良书记,早啊。”

欢快的梅花印子踩在高育良紧绷的神经上,高育良平心静气,矜持而冷淡地回应一声“早”,腰背笔直,像一只高视阔步的鹅巡视领地一般走开。

李达康腿长,两三步就赶了上来拦在他面前:“育良书记,我昨天晚上回来家里人都睡了,早上才知道您家芳芳到我家里来了。这件事我已经批评过我家佳佳,都不跟我说一声。”

他批评个屁,没被李佳佳批评就烧高香了。但高育良并不知道老李家父女关系如何,对于李达康是否知情他不确定并略有忐忑。昨天晚上李达康真的不知道芳芳去他家了吗?还是欲盖弥彰?

高育良停驻脚步,脸上挂着微笑的弧度却不代表着笑意:“哦?我听说你达康书记并不支持孩子们交往,怎么欢迎我家芳芳了。”

显然,高育良绝不支持孩子们搞对象,他不能说支持,但如果说不支持,容易被解读成对人家孩子有意见。李达康“嗨”了一声,解释道:“我对您,对您家芳芳没有意见,就是觉得我家佳佳年纪小心性不成熟,芳芳多好的孩子啊,可不能让佳佳给辜负了。”

高育良不发表意见,昨天晚上跟芳芳吵架,他已经不愿意承认芳芳是个好孩子,加上来自敌人的肯定,芳芳已然是投敌叛变的家门逆子。

“您放心,芳芳住我家没有问题,我已经让杏枝——就是我家保姆,也是我表妹好好照顾她。”李达康笑着保证,“关于佳佳我会尽力做好思想工作,在反对她们交往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高育良皮笑肉不笑,一条战线?李达康不给他挖坑使绊子还是李达康吗?“我女儿住在你家影响不好,外面不知道怎么说呢,您达康书记要是真有心帮我,不如早点把她劝回来。”

这种事李达康怎么可以答应呢:“一定,一定。我一定好好开导您家芳芳,有啥心结解不开,非要离家出走呢。”

“你——”高育良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闭嘴。这可怎么是好,要是李达康跟芳芳聊久了,骗取芳芳的信任,把她知道的那些秘密说出去怎么办?

但为时已晚,李达康从高育良的失态中嗅到危险的气味,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这里头有文章。

高育良不得已露出封建家长的嘴脸掩饰自己的不安:“你就不能让你家千金主动放弃?”

“唉。”李达康惨淡地叹了口气,表情做作有戏精之嫌,“您有所不知,我在家里的地位怎么说呢,说话不管用。这孩子从出生起我就没怎么管过,她也不听我的,现在成年了就更无法无天了。孩子不听话我也没辙,唯一的好处就是家里闹革命革不到我头上。”

“······”被革命的家长高育良差点忘了,这位可是想离婚,离了八年才摆脱老婆的男人。要他解决家庭问题能中用?

高育良冷冷道:“达康书记,既然你在孩子面前说不上话,那就不要掺和了。”

说完就走开了。

“诶,育良书记。”李达康撵上去,“虽然我对孩子的影响力小,但我已经跟我家李佳佳聊过了,现在我们关系缓和,她可能听得进去了。我愿意帮您做做两个孩子的思想工作,您有啥招咱们交流一下,互通有无,争取早点让孩子们死心。”

我这边才吵了架,你说你家父女关系好转?高育良现在最想的是:“啥也别说了,达康书记,你要是不能把芳芳给我送回来,就不要提这个。”

虽然李达康年纪比他小,但脸皮之厚高育良自问再修炼六十年也赶不上,面对高书记的冷言冷语,达康书记并不气馁,依然快步跟着高育良:“您说得对,今天回去我就好好帮您做做芳芳的思想工作,让她早点回家。”

不,绝对不能让李达康做芳芳的思想工作,高育良健步如飞,散会前必须想个办法尽快让芳芳回来,还要堵住李佳佳的嘴。

主动交代问题与被告密揭发的处分是完全不一样的,高育良刹住车,李达康差点撞到他身上。

育良书记心思百转千回,脸上又挂上春风般的笑容:“达康书记,芳芳的事情我来处理,我知道你是个工作狂,哪有闲心管儿女的事情,芳芳的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李达康脱口而出:“孩子的事是大事啊,沙书记才在上次廉政专题会上讲了,党员干部要管好家人,多沟通多了解。再忙我都要管好。”

高育良拳头都硬了。

 

陆亦可摸着跳上桌的一只英短蓝白,百思不得其解:“我真的就特别好奇,你怎么会跟小姨父吵起来呢?”芳芳回国几天没有找她玩,要不是小姨来家里说她要跟高育良有个了断,她还不知道这回事。

这次情况似乎很严重。昨天晚上两三点小姨来敲门,是她妈妈吴法官开的门。小姨提着箱子看起来异常平静,跟吴法官说,三姐,我想通了,我跟育良是要有个了断。

这可是个惊天大新闻,陆亦可惊得嘴巴都张开了。自打记事以来小姨嫁得好一直是吴家家族内部公认的事实,不仅是因为小姨夫有权有地位,他们的夫妻感情一直被视为泼茶赌书的现代佳话,怎会毫无预兆突然间就宣告终结?

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吴法官红着眼眶连说了几个好,抱了抱她的姐妹,又连说了几个好,指使陆亦可把小姨的东西放好,然后把小姨拉进她房间细说,不准陆亦可偷听。

今天早上陆亦可出门看到她妈和小姨还在聊。

芳芳点完单,把菜单递给李佳佳:“怎么不会。你对我爸爸的印象如何?”

“挺好的呀,”陆亦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名字是他起的,你知道的吧。我刚刚出生的时候,我爸发现盼了好久的孩子竟然是女孩,给我起名多余,陆多余,满月酒都不愿意给我办。最后还是小姨父知道了,批评我爸重男轻女太过分给我改的名字。”

“要是没有小姨夫,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就是陆多余。”

据大人们回忆,高育良当时是这么说的:女孩子也可以嘛,就叫亦可吧。

但也只是亦可。

陆亦可快好奇死了:“你们都吵了些什么啊。”

芳芳抿嘴不答,陆亦可又看向李佳佳。李佳佳手撑着额头神游,她还在后悔,当时怎么就原谅老李了呢!老李犯这么大错误怎么能轻飘飘让他滑过去。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赵东来换了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匆忙进来坐下,“这两位是?”

“哦,我表妹,表妹的女朋友。”陆亦可介绍,“芳芳,这是赵东来,我闺蜜。”

“朋友。”

赵东来抢话。他不是思想封建之人,对陆亦可的表妹及其女友没有表示出太大的惊讶,互相打过招呼,从兜里掏出一把猫条,分别发给各位女士:“陆亦可让我带的。”

一只黑脸的暹罗猫跳上咖啡桌看着赵东来,赵东来是坚定的狗派,对猫这种喜怒无常的动物敬而远之,仍戳了戳它的脸,像对李达康似的殷勤地给它献上猫条:嘿,真像我领导。

陆亦可问:“你哪个领导?”

“还能有哪个,李书记啊。——你们三位在聊什么呢?要是不方便,我回去接着加班?”

“没有什么不方便。”芳芳说,“我爸不赞成我们交往,我们在讨论这件事。”

“对啊,”陆亦可恍然大悟,“男同志了解男同志,要不你帮大伙分析分析?”

“呃......这个,男同志跟男同志之间的差异不比跟女同志小。”在陆亦可“你就分析分析嘛”的催促中,赵东来勉为其难道:“那就聊聊,先说好啊,没有了解全貌我说的话不做准的。是两边父母都不赞成吗?”

陆亦可补充:“妈妈们是无所谓的,主要是爸爸们不知道为什么反对。”

“因为他们思想保守?”

李佳佳回过神来,插话道:“其实只用考虑芳芳爸就可以,不用管我爸的意见。”

“令尊不反对?”

“他反对,但是他的意见不重要。”依李佳佳看来,李达康就是象征性反对,这象征还多半是做给芳芳爸看的。


Q:大大!红炉雪还会更吗?( •̥́ ˍ •̀ू )

会,因为写作遇到瓶颈,有几章会重写